原文: http://goo.gl/A1fw7T

這個年代,所有名稱,都需要被判定真偽,才有其價值。難民一詞,在香港,也多了種狀況﹣真.難民,和「假難民」。

在選舉氣氛濃厚的8月底,居然有人會辦這種以難民為議題的導賞團。雖然大體上不帶挑機意味,卻有種反行其道的狀況。

集合地點是位於佐敦的九龍佑寧堂APMM的辦公室。這是我第一次去到久仰大名的KUC Space,此空間內進進出出的人,從外觀而言非常多元化,有別於宗教建築物一直以來都會營造出單一人種進出的慣性異樣感。到達後開始點名和等人的導賞團的行政事,同時街坊帶路的負責人Maggie亦開始了活動的思考導向,她分發了紙條,讓團友們寫下參加這次體驗團時,帶著的想像和問題,然後大家交流一下,試著在行程中找到答案。

接著介紹一下是次有份參與的團體,先是借出力場地的APMM,幽默的負責人以輕鬆的口吻介紹了自己,以不懂說中文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引得全場輕鬆的笑起來。接著他介紹了一下APMM的成立和運作,APMM主要是協助那些在香港的外藉勞工,幫助他們解決離鄉別井在外地工作時所遇到的各種問題。他特別介紹了我們所處的辦公室內一排很大的櫃子。那排櫃子並不屬於APMM,而是那些使用這處服務的外藉勞工們的,職員或其他使用者都不會去碰。

之後就是Christian Action社工Jeff,亦是今次體驗團的另一個帶路人,來介紹一下他自己,和他們的組織目前和難民相關的工作。Jeff自身的故事就很值得我們花點時間聽下去,因為他是在港第三代的印度人, 會說廣東話且宗教是基督教,跟刻板印像中的在港南亞人士非常不同。他稍微介紹了一下他的工作,目前在港尋求政治庇護的酷刑聲請者狀況,及接下來的行程會到訪難民朋友時要注意的事項。

Maggie將是次的行程安排簡單地講了一下,再將大家寫的問題快速地分享了一下,終於要出發了!在步出建築物後,我們認真地留意街上每個人和身邊的不同細節,因為我們被問了一條問題,為什麼這一區會有這麼多南亞人士聚集?一出門其實就遇到路邊的地盤工人們因著開始下雨的關係,收拾中,其中一位工友就是南亞裔人士了。沿著佐敦道,橫過彌敦道,到達廟街的牌坊前。沿路Maggie試著介紹一下我們經過的街道的歴史和特色,像是佐敦道原本是比起彌敦道更繁華,因為當年是通往碼頭的主要道路;或是除了彌敦道外,很多遊客仍然會喜歡佐敦其他的街道,因為當中仍保留了很多傳統手工老店。

在廟街的牌坊下,大家交流了沿路見到的事物,再由Maggie和Jeff從歴史的角度,講解為什麼這一區會有這麼多外地來、特別是南亞人士聚集。很多是有雞先,還是有蛋先的原因。

  • 因為這裡以前是碼頭,所以聚集了很多工作機會
  • 因為九龍公園以前是軍營,有很多尼泊爾裔軍人在這裡出入,所以週邊配套也發達起來。
  • 因為附近有清真寺、印度廟、木球會,宗教娛樂都集中在這裡。
  • 因為這裡樓價較其他地方低,
  • 因為這裡有很便理的南亞社區。
  • 因為以前的難民事務署是設在這附近
  • 因為這附近有很多幫助在港少數族裔的機構

雖然很多原因都因著時間的過去,被發展吞噬,在這還沒熱鬧起來的週六午後廟街,尋不到一絲痕跡。但從他們的描繪中,仍然能試著想像當年的盛世。然後免不了俗,我們在牌坊下來了一張大合照。過程被一個遊客家庭注目了一陣子,大概他們也想在這裡拍照,卻被這群看起來是本地人阻著的緣故吧。迎接繼續往油麻地方向前進的我們,是稍稍有點褪色的國旗混在區旗的旗海,但在將要進入廟街那堆排當前,我們來了一個急轉彎,轉到沒有車進入的一段南京街。

被問到底那些國家屬於南亞呢?簡單地大家都能說出印度、巴基斯坦、尼泊爾、斯里蘭卡、孟加拉等,但是再說下去,就變成了越南、泰國等亂起來。原來還有馬爾代夫,Jeff補充過後,有人疑問,像是天堂的旅遊勝地,也會有人要來香港嗎?現實很慘,是有的。我們停在一家食店門前,Maggie去跟店員(長?)打了個招呼,就叫我們猜,到底這家店賣的是什麼種類的食物。然後店員就拿了數袋小吃分給我們,並跟我們分享一下店內主要賣的是那些食物。送出來的是甜甜的小食,有炸過顏色鮮艷的麵糰,有黃色甜甜的飯糰但那個米又不太像我們吃慣的飯糰。店內主要賣的都是素食,或是羊和雞。因為印度教徒大部份都不吃牛,而伊斯蘭教徒則不能吃豬,而羊和雞都要以特別的方法處理才能食(hala),所以素食是比較多人適合的選擇。他非常的客氣說,沒法請我們吃更特別的東西,但希望大家有機會能光顧,嚐嚐其他的食物。

在剛才小吃的甜膩感還沒從口中褪去時,我們分兩組去參觀同一條小巷中的另外兩家小店。一家是金鋪,另一家是便利店。在油尖旺一帶,這兩種店都很多,但為什麼我們要參觀這兩家呢?難道像是那些零團費的購物團要被強迫消費嗎?其實從門面一看,就知道這兩家並不是我們慣常會見到的店,他們都是富有濃濃南亞色彩的店。Jeff為我們介紹金鋪時,介紹了印度的婚嫁文化,就是女方要準備嫁㛇,而其中最能顯出身份地位的,就是穿戴在身上的金器。比起戒指,他們更著重項鍊,而那些圖案的設計,也跟華人的金器有非常大的差異。而南亞婦女很多都會在額頭上戴上金器,那更是東亞地區沒有的飾物。每到新年的時候,這些店舖就會很多人進進出出。而Maggie為我們介紹的,是一家面向遊客的南亞便利店。跟傳統的南亞雜貨店比較起來,這家所賣的商品比較多元化,有本地和日韓流行的零食,不同的酒精和飲品的選擇。和香港的便利店或士多比較起來,他又多了一些大包裝的米、豆、麵粉和香料等。這裡Maggie試著解釋一個我們常犯的錯,就是在南亞文化中,由於每一餐都是在吃“咖喱”,所以他們之間說起待會兒會吃什麼的時候,是不會說他們吃“咖喱”,而是說他們吃羊,吃菜。好些團友趁機買些特色飲品既嚐新,又解渴。收銀員不忘介紹一下這家店獨有的茶葉,是老闆家鄉頂級好茶,自家品牌。Maggie補充說,一般的南亞便利店都比較保守,會擔心大量華人面孔進進出出,所以很感謝這一家店的老闆願意開放。

以上大概算是熱身的行程,讓團友們深入淺出地體會了一下在佐敦的南亞文化後,開始進入難民的部份了。團友們分成約5個人一小組,每組被給了一個身份,試著從這個身份出發,去尋找解決衣食住行的事。我們組是一位正值壯年的多哥回教男子,以前是修車工人,不懂中文,已在香港等候審批難民身份超過7個月,目前露宿在尖沙咀。我們要以這個身份,試著在佐敦的街頭,找到住所,解決2餐的清真食店,工作,關愛基金的申請方法,娛樂和進修的地方。一開始我們就瞄著地產店看,但店內貼著的,都是高價的住宅買賣資訊,並不合用。反倒是在店旁的狹小樓梯前,貼滿了不同租房街招,$1500包廁所,獨立房間連水電等等。看到這些街招時,我們都以為這能完成目標之一,但轉念一想,不懂中文的“我們”,怎麼會能看懂這種用中文寫的街招呢?在失望之時,我們見到有一張用英文寫著"wanted"的街招,那是招人的廣告,可惜除了電話外,沒有更多內容。我們沿著廟街走著,不走排檔中間的路,走在商店和排檔中的行人路上,這才發現平常躲在後面的店,是蠻有特色的。大概每隔幾個鋪位,就有一些是跟南亞文化相關的店。有一家是賣南亞傳統衣服的店。店外也貼了好些海報,宣傳一些本地的南亞文化活動。這算是能符合娛樂活動嗎?不太可能吧,門票都好貴。一路走著,都沒有太多新的發現。食店看起來都跟我們之前試吃的那家相似,約40元一碟飯,大概不夠一個中年男子吃飽。沿路都有不同的租房資訊,但是都跟之前唐樓門外見到的差不多,都是中文的。不死心地,我們轉進了橫街一家南亞雜貨店前,見到門外貼了很多不同的分類小廣告,但大都是以我們不認識的文字寫成,我們試著用科技做翻譯,但仍然無法解讀。然後時間就到了,我們去了集合。

我們聚集在一家當鋪前,稍微擴闊了的行人路面上,各自分享一下搜集回來的資料。其中有一組的團友,他們跟一位在廟街排檔工作的人搭上話,得到令人震驚的資訊。他住在沒有電梯的唐樓的5樓,因為租金會比低層便宜。他每天工作6小時,進行排檔的搭建和拆卸工作,早上2.5小時,晚上3.5小時,月入1200元。他不願意多說詳情,因為整條街的排檔拆建工作,好像是有人綜合包攬了。我們大都無法理解,為什麼在香港仍然會出現這樣苛刻不人道的工作條件,而仍然有人願意做。Jeff就在時晴時雨的狀況下,在路邊為我們上了一課在港難民真實狀況。

抵港後尋求庇護的的難民們,先要填寫一份長達25頁的酷刑聲請書,然後等候入境處在簽證到期前發出身份證明文件"行街紙” ,接著便可以得到每月租金援助$1500和生活物資$1200。兩項援助均不是以現金發放,而是租金援助直接轉到業主,物資援助則是大型超級巿場的現金卷。然後,慢長的等待正式開始。從2009年開始,政府入境署從ISS (此處有個小插曲,有團友聽錯,以為是在說isis) 收回酷刑聲請審批程序(即難民身份核實工作後),在近2萬宗聲請個案中,至今只有55宗是身份核實,而平均等候時間長達7年。而在等候審批程序期間,聲請人不能在港工作,甚至不能做義工。在有限的生活費和條件下,生活除了等待就是等待。縱使有機構的幫助,三餐可能不成問題,也會有些進修的課程可以參加增進知識。但是,很多難民在本國都是正值壯年的精英份子,生命就這樣被虛耗掉,無法貢獻,真的可以嗎?而更多難民,因為在本國被迫害的經驗,讓他們成為了驚弓之鳥,不敢走到人群中,只能躲起來自己一個面對揮之不去的恐懼。

然而,他們就算等到審批過程完成,等待他們的仍然是等待。當聲請者的難民身份被核實後,他們的處境其實並不會改變。除非他們跟本地的居民結婚,否則他們多了一個難民身份,無助改變在香港的生活狀況。難民身份被核實後,他們將能向其他人道救援國家作移居的申請,而在這段等候的期間,他們仍然是過著跟正名前沒兩樣的生活:待在靠$1500的津貼租回來的狹窄房間中,靠那$1200的現金卷生活。如果希望工作,便需要找到願意跟入境處申請的雇主,不然也是一樣,只能一直的等候時間的過去。在本港,並沒有太多雇主願意做這麼麻煩的事,Christian Action算是例外地雇用了一位有難民身份的職員。這個實況,跟來自媒體報道「假難民」的印像有所出入。媒體說他們湧來港是為了謀福利,拿香港人的身份和錢,因為他們自己的國家經濟條件很差,所以想借這酷刑聲請來港定居。大家都知道,$1500的租金津貼在現今的香港,實在算不上什麼津貼。結果有些難民會3個人合租2個人的居住空間,互相調節作息時間,以有限的金錢制造出稍微能安居的家。我們之前一直見到剛好$1500的租房廣告,大都是那些業主看準這個巿場而做出來的定價。Jeff說在這區幫難民朋友尋找住處其實非常困難,好些業主都不願意租給他們,因為租金調高的話,難民就算願意用自己帶離國家的積蓄支付政府援助的差額,但坐吃山崩,總有一天那個差額他們會支付不出來。這對業主來說是非常麻煩的事,幾次經驗後就不想再租給他們。按難民地位公約,除了因為種族、宗教、國籍、所屬的社會團體或政見而受到迫害,不得不離開國家的人外,經濟方面的問題,不能算進去難民的情況。而這幾種狀況,大部份享受和平已久的香港人實在很難想像。就如盧旺達當年的種族大屠殺,兩種在外人看來相貌只有些微的差異,說話口音有稍稍不同,就是殺害對方的理由。這段沉重的解說,在時晴時雨的狀況下,吸引了路過的一位叔叔,撐著傘在馬路邊留心聽。

在天氣稍微穩定之後,我們就繼續出發,前往今天的最終站﹣探訪難民。我們像一條長蛇緩緩地爬了很多層樓梯,到唐樓的天台。天台被各式的天線包圍著,而地上則舖滿了不同程度損壞的家俱電器。而今天的主角,一位願意開放他住的地方,還有他的過去經歴的難民朋友來到我們中間。他是一位因為所信的宗教支派跟當地主流支派有差異,而被定為異教徒,因此被逼害需要逃離家園的人。他的叔叔被人殺害,他的父親早幾年逃到加拿大,他則希望能申請到美國定居。他在香港已經6年,當年是先到菲律賓尋求庇護,後來當地的辦事處建議他來香港,還為他聯絡好香港的聯合國難民署。他買了到香港轉飛回家的機票,然後在故意誤了班機滯留後,再到入境處進行聲請程序。幸好難民署的傳真入境署有收到,他順利地能離開機場,進入設施等候手續的辦理。如果是一整個家庭有老有嫰,會得到酌情處理,不需要進去設施。一進入設施,他就因為他的宗教再次遭遇到襲擊,離開了國家進入庇護的程序,卻仍發生這種事件,實在非常可怕。他的族群本來都聚居在元朗,但因他在那區找不到租金相宜的房子,輾轉來到佐敦定居。就算是這樣,他還是不能放心,他不能因為業主加租便再次搬遷,是因為他無法確定能否找到一個跟這裡一樣安全的住所。有人問他,既然是宗教問題,只要你不告訴別人你的宗教,不就沒問題了?他回答說,這是無法藏起來的,因為敬拜和禱告的方法不同,一下子就會被發現。

我們分組的去參觀他那細小的房間,而Jeff則留在天台繼續分享他所服待的難民情況。他說今天接待我們的這位朋友,已經算是難民群體中比較幸運和狀況較好的一位。滯留在香港的難民們,都有很多我們難以想像的狀況。有好些人被生活所迫,忍不住偷偷打工,結果被捕就坐監18個月,還影響了申請程序的等候時間。亦有些人很無辜地只是從樓下搬東西回自己家,就被認為是在工作,所以被捕。因著候批時間太長,這過程中,難民可能會有小孩出生,而這些小孩身份證明文件上只會寫著"無國藉"。團員中有人問,其實在港的生活條件這麼差,為什麼他們還是會來,而不直接去別的國家呢?Jeff說,很多人都是由蛇頭安排逃走路線,他們很多人都不曾聽過香港這個地方。他遇過一些被中介人以工作簽證已安排好可以來工作的專業人士,一抵步才知道中介人其實拿了錢就逃,除了奇怪的酷刑聲請外,根本什麼都沒有替他們安排。Jeff勸他們徹消申請,回家去,不要在這個地方浪費時間。我覺得這真諷刺!主流媒體常誇張的報導,說這些人是貪圖香港的利益而來,但實情卻是他們根本連香港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希望自大的香港人/傳媒能被這狠狠的一巴打醒,不再以這種過度自我中心的想法去污名化那些無法為自己發聲的群體,收回那些什麼「假難民們,請回去宣傳香港不歡迎你們」這些傲慢且可笑的主張。我們有些人亦問,到底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幫助他們呢?Jeff建議我們先是幫助身邊的人理解難民們真實的處境狀況,如果有空的話,歡迎我們到他們位於重慶大廈的中心幫忙,他們的廚房很需要人幫忙。

和難民朋友拍了一張不能公開的合照後,是日行程正式進入尾聲。雖然難民朋友會害怕照片曝光(因為曾經有案例,有位難民的照片不小心被公開,讓原來國家的人知道他在香港,派人來襲擊他),但是他很喜歡這張照片,因為這是他在香港的生活的一個回憶。在我們祝福他申請的過程順利後,他就跟我們道別,先回他的房間處理別的事情。而我們亦分了小組,隨意地做了一些回顧和討論。

這次我體驗最深的是:最最最需要被收容/審批/轉介的難民,大部份都無法公開澄清媒體或政府對他們的抹黑,因為他們早就被點相,或者在他鄉遇到同國的人也會被追殺,只能躲在黑暗中等待那消耗金錢和別人生命的官僚制度空轉到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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